晚上八点，开往上水的火车进站罗湖口岸。
王石想把陈先生带回内地。但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个朋友是否在边检的黑名单上。“你就跟在我的后面，没有问题”，王石说。
但这种太过客套的鼓励，并没有消除陈先生的焦虑。
当时陈先生避走他乡已久。多年前因为一个行贿案被捕，虽然无罪释放，但悻悻地离开了国境，藏身加拿大或香港，在海外遥控自己的生意。
快要通关时，陈先生每一步都很沉重。他迟疑了一下，最终对王石说：“不行，我心里不塌实。对不起，王石，我没做好准备。”说罢回头而去。
这个情节很有名，它被写进了王石的一本书里。今天的文章，就是关于这个陈先生，以及一个地产项目，一个上市公司。
官司
已经很久没有陈先生的消息了。
直到最近，突然出现的一个官司，让富力地产老板李思廉和张力有点措手不及。
曾经耗费巨资并购而来一个项目，被原股东给告了。上市公司不得不公告出来。与此同时，在西南重镇成都被几大商圈包围的顺城大街旁，一个本就不太成功的商业项目，又被撕开了不和谐的一角。
富力地产，行业排名前十的公司，华南五虎之一。如果你喜欢足球的话，应该知道富力，在广州，富力是恒大的直接对手。
十年前，富力迈进成都的第一步，就是接手那个著名的烂尾商业项目——当年的熊猫万国商城（简称熊猫城），如今的成都富力广场。
起诉富力的，正是前文提到的陈先生。他是熊猫城的前老板。
令人唏嘘。当年，正是陈先生力排众议，极力引入富力接手这个项目。早期，陈先生在这个项目中耗费了太多东西，将项目转手，隐隐有着一丝托孤的意味。他甚至被王石打电话骂了一通，当时万科也有意这个项目。同时有意的还有华润等公司，但都被陈先生一一拒绝。他选择了不具名气的富力。
而富力也对这个项目极为重视，李思廉和张力更是双双出席其启动仪式。奈何项目硬伤太多，经历十年造活，仍难言成功。
恍然十年，你情我愿最终变成心猿意马，甚至要对簿公堂了。
这个诉讼本身规模很小。当年陈先生把熊猫城一期转给富力，二期以土地入股与富力合作，陈先生的公司占35%。由于合资公司经营困难，陈先生要求解散合资公司，分割利润与相关财产。而应分配利润的估值也就1亿元出头。
但其他应怎么分呢？比如土地和工程。富力已经在土地上建了多栋商住公寓类建筑。
可见，小小的诉讼也有大大的文章。
十年时间，项目面临的窘境，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一直以来，熊猫城（富力广场）夹在骡马市、盐市口和春熙路之间，三边不靠，地段尴尬。但自去年下半年以来，成都确定在天府广场后子门片区打造占地上千亩，集文化中心、城市遗址、中央公园和产业高地于一体的新地标。而富力广场正好处于“中央公园”旁边，这被视为一大利好。
这个时候，陈先生凭借一个官司重出江湖，意欲何为？
沉寂许久的那一潭死水，开始出现涟漪。
陈先生
虽然消失了许久，但在当年，陈先生可是一个大人物。
他是房地产蛮荒时代的代表，活跃在上个世纪末。1994年福布斯第一次推出中国内地富豪榜，陈先生以10亿财富位列第二名。对了，牟其中也上榜了，但在陈先生身后，位居第四名。他们算是同一个时代的标签。
这个榜单很有意思。排名前四的富豪有三个“进去了”，一个落了难。只有第五名刘永好、第六名张宏伟、第八名史玉柱等人，隐隐捍卫着福布斯“初代富豪”的荣光。
最值得一提的是陈先生跟王石的缘分。他是王石的朋友，万科的贵人。几年前万科搞30周年庆，策划了一个“30年30人”的评选，其中就包括陈先生的故事。
陈先生曾帮助万科经销影碟机。在早期万科最困难的几年，帮助万科度过难关。那个时候，万科还属于深圳国资，名字还叫作“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
虽然是朋友，但在为人处世方面，陈先生与王石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王石曾评价陈先生：一个狡猾而勤快的狐狸。
王石曾讲述一个非常经典的情节。陈先生拜访王石，带了一皮箱、整整三十万元的现金。
“今年做生意赚了30万，都是和贵公司做的，没有其它意思，表示一下心意。”
“你了解我吗？”王石说。
“我知道你对钱看得很轻。怕你误会，生意做完了才来表示心意。”
王石笑了：“我这个人志向很大，这一箱钱岂能满足我的欲望。”
王石没收这个钱，他说“国营公司有国营公司的逻辑”。但在几年之后，万科改制，上市，成为一家混合所有制企业。多年以后，华润接替深特发，成为万科第一大股东，万科开始脱离深圳市属国资管辖。直到最近半年，兜兜转转，深圳地铁相继接替华润、恒大，入主万科。万科再度回到了深圳国资的怀抱。
大树底下，才有情怀的栖息地。王石可能赢了，但“国营公司有国营公司的逻辑”，这一撮儿阴凉，又何尝不是一种约束呢。
陈先生不同于王石，和很多初代富豪一样，他是野生企业家，在充满各种野路子的康庄大道上一路狂奔。不少人都撞得头破血流，人们把这叫原罪。
海南风起，陈先生瞅准了商机，与兄弟创立海南新能源公司。经过改制后于1992年在深交所上市。那是海南第一家上市公司：琼能源。
上市后股价大涨，陈先生收获了令人咋舌的财富，这正是福布斯让他上榜的缘由。但其实，福布斯发布这个榜单的时机，是非常讽刺的，因为当时陈先生已经在狱中了。
在琼能源上市次年（1993年），陈先生就因为牵涉海南一桩腐败案而被捕。直到19个月后才重获自由。
对了，当时，因为跟陈先生良好的关系，万科也是琼能源的发起人之一。所以王石曾在琼能源担任董事，并在陈先生被带走后，获得授权代为打理那家上市公司。
为此分了心的万科董事长可能还没有料到，不久之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大危机，即将降临万科。
000502与一个坑
上市公司可能会有很多个名字。但唯一不变的是它的代码。000502，正是当年陈先生的琼能源。
陈先生与王石的关系也曾出现裂痕，出现在琼能源上市后不久。当时，上市公司股票火爆，冲到了70元每股。陈先生信心满满，认为有朋友们的帮忙，股价可以炒到百元。
但在这个时候，作为发起股东的万科，却见好就收，陆续抛售退出了。陈先生认为这是王石对他不信任，极为恼怒。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陈先生出事，琼能源泡沫破灭，甚至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
万科并不是一个喜欢在资本市场炫耀财技的企业，让王石来陪你炒股票，并不现实，陈先生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私人的交情在企业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但有时候，你不去玩弄资本，资本就会来玩弄你。这便是资本市场的残酷所在。
就在万科套现琼能源的第二年，一天上午，君安证券总经理张国庆敲开了王石的门。君万之争突然爆发。
那是野蛮人的第一次敲门，也是作为创始人的王石第一次面临失去万科的窘境。后来的结局你也知道了，在冷静的应对后，王石迎来了一次胜利。
这次事件对万科的影响深远，但唯一令人意外的是，万科始终没有解决护城河的问题，直至二十年之后，第二次战争爆发。而这一次，宝能、华润、安邦、恒大、深铁等参战，战局更复杂，战事更惨烈，最终以万科躲入地方国资的怀抱而告终。
这也将成为万科的另一个标志型的事件，也是所有自认为站在潮流前沿的企业，所不得不面临的残酷命运。
房地产市场已经发展了近30年。无论是蛮荒时代，黄金十年，还是现在的白银时代，都涌现了不少的地产巨头，但走到最后的可能只有那么几家。淘汰才是这个行业的主旋律啊。
陈先生本来就在淘汰之列。当年上市圈钱之后，琼能源大举扩张。到处揽获大项目，项目还没有动工，股价进一步受到刺激，又涨起来。陈先生被资本的泡沫冲昏了头脑，他接受家乡的邀请，开始把全部的热情投向成都一个体量巨大的商业地产项目。
对，就是上文提到的熊猫城。
上世纪九十年代，业内没人不知道“成都熊猫万国商城”。50万平米的体量，当时号称亚洲最大的Shopping Mall。
但随着陈先生被调查，以及琼能源泡沫的破灭。这个项目被搁置。因为拆迁搞不定，成为一个荒废9年的大坑。陈先生获得自由后出走他国，开始动用一切资源解救这个项目。
他甚至为此放弃了000502，将上市公司的控制权转手他人。进入新世纪，陈先生战战兢兢回到国内，开始了熊猫城的复工建设。然而最终呈现的东西，和陈先生自己一样，是理想主义的，也是不合时宜的。
任凭操盘手们焦头烂额，也无法拯救悲惨的人流。和不少商业项目的遭遇一样，人们开始避谈定位、动线、招商，转而诉诸风水。
关于这个项目的风水问题，历来是坊间的热门谈资。各路堪舆大师发表着似是而非的见解，无法证实也无法驳斥。富力接手十年后，项目就在这种笑谈中一路走来，半死不活。
恒大A股前传
310天，宇宙中最大的两家房地产公司，万科和恒大，结束了短暂的缘分。恒大把所持股份折价转让给了深圳地铁，彻底退出宝万之争。
曾经一度，不少人鼓噪说恒大要并表万科，如今只剩唏嘘。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从账面上看，恒大这次短暂入股，亏损了71亿。平均下来，每天亏损2300万。如果你是许老板，你淡不淡定？
当然，账不能这么算。这不是恒大的账本。无论是去年突然杀入万科，还是目前的淡然撤出，都有战略考量，是一个更宏大的棋局的一部分。
所以我没办法以一城一地的得失，来揣度许老板。以往密不透风的深圳，现在已经是恒大的重镇，新总部。恒大手里揣着几千亿的旧改项目。据说进入深铁怀抱后，万科的总部也要搬了，从大梅沙搬到深圳最核心的市区。要在以前，万科是绝对拿不到深圳这样的核心地块的，感谢深铁。
所以这一场战争，到底有没有输家？
当然，恒大最在乎的其实是回A。如果顺利，恒大将创造一个罕见的海外架构企业借壳登录A股的典型案例。想想万达的王健林吧。万达回A也是提了好久了，如今一点眉目也没有。相比，恒大已经领先一个有利的身位。
许老板对A股有情节。当年迫于形势选择港股，2008年在风暴中差点翻船，2009年凭借经典的牌局和珍贵的牌友，最终靠岸。但上市之后也不平静，在资本市场，许家印与做空大军经历了好几年的贴身缠斗。
许教授的初心，其实在A股。确切地说，在000502。对，就是陈先生创立的那家公司。
陈先生脱手琼能源后，这家上市公司几经辗转，最终被广州房企恒大看中，试图借壳上市。2002年，恒大入主琼能源，2003年，上市公司更名为恒大地产。许家印将几个主要的地产项目注入到上市公司中。
那个时候，恒大还是一个无名小辈。业界最热的话题还是王石和孙宏斌的对决，谁能达到百亿，谁会成为这个行业的第一。
然而，恒大的那一次上市尝试，最终却踩了雷。这个雷，正是陈先生埋下的。当年为了向成都熊猫城项目投入资金，陈先生拆东墙补西墙，几乎掏空了这家上市公司，还为后来者们埋下了不少的陷阱。
初涉资本市场的许家印中招。归根到底，这并不是一个干净的好壳。
恒大2006年把000502转让了出去。四年时间里，许家印没有通过这个上市平台实现任何形式的再融资。据说这一次上市尝试让许家印深感受伤。他最终选择转战香港。
如今，恒大从港股再度折道冲击A股。但你知道，一个干净的壳资源，以及背后一个支持的力量，对恒大而言有多重要吗？
大佬的玩具
从陈先生创立000502之初，似乎就决定了它的宿命。这个诞生在中国资本市场之初的上市公司，二十多年里颠沛流离，成为各路大佬的一个玩具。
它见证了陈先生的飞扬与落寞。陈先生借000502完成了对成都烂尾项目的最后救赎，然后金蝉脱壳。
一个叫吴克龄的人，A股早期的著名庄家，把000502作为第一个猎物，集中力量炒作这支股票。也正是他，把这个壳转让给了同乡许家印，顺便还坑了同乡一把。后来吴克龄在汉唐证券出事被刑拘，并被处罚终身禁入证券市场。
经历了几年的失落，许家印在2006年把000502转给了低调的广州富豪余斌。上市公司改名为绿景地产，后又更名绿景控股，也就是现在的名字。
这个余斌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游走在港穗两地资本市场的神秘人物，网上几乎没有他的照片。余斌早期是广州黄埔区中医院的一个医生，90年代加入广州国际信托公司，成为广州国际信托公司的房地产开发经理。1997年后余斌开始自己创业，创办广州天誉。在香港，余斌拥有上市公司天誉置业。
在余斌入主的这十年间，还有不少资本巨头对000502表达了兴趣，比如海航。海航曾打算通过与天誉交易，把000502作为海航置业的重组平台。但最终没有成功。
遗憾的是，经历了这么多，000502依旧没有在业绩上有什么起色。它的主业并不聚焦，从房地产到矿产，再到如今的医疗服务，一直在玩概念，而疏于经营。
甚至，沦为MT系的猎物。
从2015年开始，000502试图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转型。定增方案一改再改。最终的方案是引入天安人寿和上海纪辉等两家MT系公司。而且定增完成后，这两家公司将掌握上市公司的多数股份。
这个方案几乎就要成行了。直到，今年初的除夕之变，让MT系再无明天可言。上市公司主动撤回了定增方案。
000502，再度走向了那个不确定的命运。
最近，000502出售了旗下最后一拨地产资产，还清理了自己的地产子公司，最后的地产痕迹被抹去。要转型医疗服务？任重道远。
很多年来，陈先生，以及成都那个商业项目，如同噩梦在这家上市公司头顶盘旋。连环的债务官司难以自拔。直到2011年底，各方才握手言和。当然，这是有代价的，据说富力出了不少血。
如今，陈先生又把曾经的合作者富力给告了。
或许时代已改变，蛮荒时代的枭雄，在如今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或许他们对于地产和商业的理解，仍停留在臆想或空想的阶段，难以落地。或许他们的身影早已隐遁在历史的暗角，难觅踪迹。但突然袭来的野性一搏，仍足以令人畏惧。
不知陈先生这一次挑起的风波将会以何种形式平息。谨以此文，送给陈先生，以及那个年代最后一抹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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