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产行业正在经历巨变,在陨落过程中感受最明显的不是那些巨头,而是背靠行业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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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工,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的群体,在讨薪和复工之间艰难挣扎。
2022年开春,我第一次见到了老王,那是在一个工地旁,一个年前还热火朝天的地方。

老王坐在路边抽烟,他竟是不用手,径直叼着,烟雾掩过浓密的胡茬,顺着布满沟壑的脸庞一直蔓延到发丝。
浑浊的眼睛因为烟雾的刺激微微有些眯起,警惕的看向我身后。我回头,示意摄影师将相机收起,我们是来调研复工情况的,但转了几个工地基本很少能见到人,老王是为数不多看起来还像工人的人。
有时间拉近距离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变得跟他们一样。一根烟,两瓣沾满灰尘的屁股换来了一个悲情的故事。
老王今年57岁,小学没毕业,跟中国万千的农民工一样,家只是他们春节时期的驿站,工地才是他们恒久的故乡。
老王没有任何技能,在工地上属于最低级的杂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半个世纪下来他几乎把全国最累人的体力活干了个遍,开过山,伐过木,搬过砖、下过坑……
但老王是幸福的,改革开放以来全国各大城市都在大拆大建,他根本不缺活干,基本上是一个工地结束,有工友就已经在下个工地帮他找好了活。
“我比恁大学生挣里还多类,反正比俺家那俩大学生挣里多。”说这话的时候老王的嘴咧开着,一口在尼古丁里泡过的黄牙竟有些颤抖。我知道,他这是在炫耀呢。
“今年可不中,到现在还木找到活哩。”但随即老王的眼神就暗淡了下来,去年因为疫情本来就开工完,后来又碰到洪水和疫情反复,总共干活的时间还没平常年月一半的多,满打满算也就能拿5万多块钱。
“你说这钱能发下来也好啊,过年工头就给了5000块钱。”
受行业大环境的影响,2021年各大项目的回款状况都很差,年关又有大量的债券和贷款要支付,老王所在的工地仅仅支付了每个工人10%的工资,说的是来年开工后会陆续再支付。
但是直到现在老王他们的工资还没支付干净,工地要求先开工,但是工人们不同意,必须见到钱才会开工。
“快急死了,再不开工身上的钱都快花完了。”老王他们平时还住在工地的板房里,但是不开工工地不提供伙食,等到带来的几百块钱花完就只能妥协了。
最煎熬的是整日的无所事事,这对于劳累的大半生的老王来说,不上工浑身着急,他还要趁现在还干得动,再干几年,攒钱给大学生儿子娶媳妇用,所以即便现在没活干,他也是早上6点准时起床,雷打不动。
这是老王对生活无声的抵抗,他们确实是城市的建设者,但也是城市最被忽视的群体。
“走了,明天再来。”
老王拍了拍屁股下的土,挺直腰,缓缓走进落日的余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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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老王的悲情,在工程项目部的阿成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从年后上班开始,阿成几乎没有回家睡过觉,每天处理完工地上的琐事基本上都已经是10点靠后,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成为阿成最合理的不回家理由。
“每天睁开眼都有工人来要钱,他们起的比谁都早。”
有时候是三五个人,有时候是几十个人,工人们为了讨要欠薪有的直接睡工地,有的离得近的骑着电动车每天也要往来一趟,只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
“其实有时候我也开不了口拒绝他们,可是公司不给钱我们也没办法。”
阿成所在的开发商近来资金状况一直不好,洪水、疫情的影响,房子卖的没有以前快,再加上公司铺的摊子太大,资金特别紧张。
“公司也担心,现在这个形势,一旦给工人结清了工资,明年就没人来了。”
所以春节的时候只给工头付了部分工程款,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只有寥寥的一点,就是希望来年工人接着干,但是拿不到钱,现在工人死活不肯开工。
“我们也很着急,只有尽快开工才能保住所有人的饭碗。”
阿成说,公司现在也在协调资金,由政府牵头分批支付工人的工资,在3.15日之前各个项目都会到一批资金,后续资金基本到四月初才会发放第二批资金,第一批资金支付到位后会开始组织复工。
为了复工,公司还承诺给大的分包都开始施行以房抵工,他们可以先把房子抵押了,先把钱给工人发了,只要能开工,转起来就好了。
“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熬不过去我也去送外卖吧,比跑滴滴挣的多。”
阿成半开玩笑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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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有老李。
这也是我在工地上偶遇的人,不同的是,老李显得更体面一些。
他是专做农民工生意的,一辆小面包,一张折叠床,几根钢管做的衣服支架,还有各种叫不上品牌的衣服和被褥,这就是老李的全部身家。

“哪个工地人多我们就去哪,尤其是刚开工的。”
衣服、被褥、脸盆、毛巾,这些东西平常卖的很好,工地来来往往的人群每天都能提供不错的收入,不说能大富大贵,但胜在清闲。
老李干这个行当已经将近10年了,已经编织了一条非常可靠的情报网络。哪个工地要开工,哪个工地要大批量进人……老李门清,一个电话就去门口摆摊了。
“没有工商查,更没有管理费,唯一的风险就是压点货。”
谁也没有料到今年的形势会恶化到如此程度,3月过去了一半,开工的工地还不到平时的五分之一,即便开工的也只是零零散散的人。
老李囤积的货都是秋冬季偏厚的,现在全砸手里了,要等今年冬天才有可能卖的出去。
我问老李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工地赶紧开工,疫情赶快结束,还得每个月给儿子还房贷呢,光吃老本可不中。”
说完这句话,老李招呼在一旁斗地主的媳妇,赶紧支开摊,据说工地一会会过来一批人,说不定还能开张。
刹时间,那些躺着的、聊着的、玩着的摊主都动了起来。还未复工,就已经给这座城市贡献了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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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了《三体》上的一段话。
一声啼哭传来,护士喊:“19号,男孩儿!”张援朝猛跳起来,朝候产室跑去,这一刻,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也是在老张等待的这30分钟里,地球上还有约10000个婴儿出生,如果他们的哭声汇在一起,那肯定是一曲宏伟的合唱。在他们后面,黄金时代刚刚结束;在他们前面,人类的艰难岁月正在徐徐展开。
其实对于整个人类历史来说,我们今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偶然,那些百年一遇的千年一遇的,总要有人遇见。
行业如此,疫情如此,只不过偶然的是,它们遇到了一起。
黄金也好,艰难也罢,总要面对不是。
现在轻症已经不再住院治疗,集中隔离就行;鹤总也召开了国务院金融会议,关于房地产企业,提出要及时研究和提出有力有效的防范化解风险应对方案,向新发展模式转型的配套措施。
既然是艰难,总有结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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