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理想骑着小蓝车出现在开元路上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妙。
往常他出场,大老远就能听到bmw 760 v12发动机曼妙的沉吟。
如今停车时变成了温柔女声的贴心提示。
滴滴,哈啰单车。
在楼下那家濒临拆迁的驴肉馆里,他连吃了两块酱驴腰子和烤韭菜,又仰头吹了一瓶勇闯天涯。
半明半暗的灯光下,他用油手抹了一下脸,故作轻松地说出了四字噩耗。
我被裁了。
蓝色衬衫上的第四颗纽扣,恰好在此时猝不及防地崩开。
孙理想的老家在永城,一个三省交界又同时在三省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城市。
他还记得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父亲把他从镇上的黑网吧里提溜出,然后起早贪黑托关系送他去当兵。
村长咂摸着嘴,表示需要动用那位身在北京的同族大人物的关系。
于是,第二天天不亮,村长家的院子里就多了一辆三轮车,以及一车酥梨。
来不及和还挂机的劲舞团说再见,孙理想就胸口戴着大红花去了陕西,服役于武警机动师某部队。
新兵的日子难的就像许三多里演的一个样。
熬过最难熬的日子,他开始专职开解放牌大军卡。
孙理想特别喜欢怀念那段在部队开车的日子。
说自己不开车灯,千里奔袭,连续开十几个小时不眨眼,悬崖峭壁、深山密林,如履平地。
他很快成了兵油子,在严苛条例的缝隙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转业后,他觉得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拿着退伍费到处做项目,结果一个钱都没赚到。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来到郑州某头部地产集团总部,给从英国回国的副总裁开车。
副总裁长得温文尔雅,做起事来杀伐果断,一个项目总的生杀予夺往往就在专车的后排敲定。
那也是孙理想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了解领导的行踪,打探领导的喜好,诸如领带需要什么颜色。
最威风的时候还是拉着领导去地市项目视察。
四大班子前来接风是他在部队里从未见识过的待遇,车头一转就来到其他洞天。
逢年过节,集团内的迎来送往,副总裁有一份,他也有一份。
皮夹子里永远塞满了各大酒店的餐券、房券,喝的飞天茅台比可乐还频繁。
就连买房的时候,领导的一个电话,就给他拿到了内部员工打破头都想不到的最低折扣。
白驹过隙五年,集团战略调整的比拿地的速度还要快。
铁打的集团,流水的副总裁。
凭着过硬的车技,以及忠厚的长相,孙理想成了司机班里的“四朝元老”。
按照新领导的承诺,他可以在不久后外调到地市的项目做二把手。
可自从疫情暴雨双重夹击之后,集团的形势就急转直下。
今年过完年,那个来自杭州的副总裁休完假就再也没有回来。
孙理想把领导的物品一件一件打包好,保价,邮寄。
他在司机班的宿舍躺了一个月,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最后还是等到裁员的消息,以及各大银行不断发来的还款问候。
孙理想幽幽地吐着烟圈。
想当年,劳资也曾光芒万丈。
他站在东风渠边的野地里朝一个石狮子撒尿。
春夜凉风,多巴胺带来憋了一顿饭的快感。
他想起那些轰着油门开军卡一往无前的日子,想起那家领导常去的小酒馆的霓虹,想起写字楼里姑娘们银铃的笑声。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无限刚猛,能够掀翻现实的桌子,大骂一声生活去他妈的。
低下头,白色的阿迪鞋上泛着大片水光。
人事给他发微信,告诉他明天去公司退工牌,卡里余额还有四块五。
他意识到自己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驴肉馆打烊,门口的小蓝车已经被其他人扫走。
孙理想朝着英才街的莽莽夜色走去,没有人再给他说哈喽。
我在祭城的时候认识一个做餐饮的大哥,刘朝阳。
刘朝阳长得黑黑瘦瘦,讲起话来骂骂咧咧,看起来一点都不朝阳。
他和媳妇从方城走出,来郑州的第一站是在龙子湖大学城打游击。骑着三轮给学生卖馄饨,一碗五块钱。
等攒够了钱,他们在祭城租了一间小门面做快餐,墙上贴上乾隆美食奇遇记的故事,也算有了立身之地。
那是郑州城市化浪潮下无数人走过的一条路,可路到了他脚下,才发现是断头路。
刘朝阳年轻时潇洒不羁,扛着收音机在村头没日没夜地蹦野迪,梦想是成为城城那样的歌星。
结果空有一身半吊子霹雳舞,生活却过成了Breaking。
他最远去过广东染牛仔裤,也去横店当过小兵甲,杀过的鬼子能凑成一个联队。
二十六岁那年,他实在禁不起家人催婚,脱下国军暂编师的军装换上宽大黑西服,稀里糊涂娶了现在的媳妇。
刘朝阳最后悔的事就是结婚太早,婚后立马生了一个吞金兽,生二胎的时候还被罚了几万块。
不羁的灵魂和身躯彻底被封印在家庭的围城。每天睁眼就是四张嘴要吃饭,没人给他轻狂的勇气。
家里为了给他结婚盖新房,欠条如雪花,老父亲累得一病不起。
直到北上来郑州卖混沌,他们才慢慢还清历史欠账。
可平凡的生活并没有让他们稍稍喘息。
先是父亲中风久治不愈,撒手离去。然后,吞金兽长大成人,进化成吞金猛兽。
大儿子结婚那年,彩礼10万,买车15万,买房70万,年轻人理所当然地站在父辈的肩膀上延续香火。
同样的步骤,小儿子身上还要在上演一遍。
算起来,刘朝阳已经在郑州待了十二年,在祭城36号院租房也租了十二年。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好过,三轮车被没收过,身上的夹克衫常年不换,每个月赚得钱还没捂热乎就要寄到老家。
不过,他最对不起的还是媳妇,跟着自己漂泊多年,身上唯一的饰品,是在丹尼斯抽奖抽到的一颗小小转运珠。
这三年,刘朝阳变得越来越暴躁,最开心的时刻只有两次而已。
一次是去年8月28日,郑州恢复堂食。一次是去年国庆节,大儿子带着媳妇开车从老家赶来探亲。
刘朝阳一高兴炒了八个菜,更让他开心的是儿媳妇怀孕的喜讯。
临走时,儿子问他要了10万块钱。
快餐挣得是辛苦钱,两个人勤快一点,总会有点积蓄,但基本全花在了孩子身上。
每次和刘朝阳聊天,他总是叹气。
这三年,郑州就像中了邪,前七年不开张的日子加在一起,都抵不上这三年。
自从大学城的学生被封闭管理、祭城周边租房客的减少,小店的生意就江河日下。
刘朝阳一家被裹挟着盘旋下坠。
为了给即将结婚的小儿子和即将到来的小孙子攒钱,他媳妇不得不出去做兼职。
一份是中午在金水路边的快餐店做服务员,一份傍晚在雅宝国际的写字楼里做保洁。
平时他们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顶多在忙完之后在熊耳河边转转。
熊耳河和东风渠的交汇处,是北龙湖的外缘。
刘朝阳怎么也不明白,一河之隔的对岸,那些和县城房子没啥区别的小洋楼,凭啥卖几百、上千万。
刘朝阳说,如果他有一百万,会直接回方城养老。
天很蓝,湖很清,躺在山坡上听鸟叫,看猫狗打架,老牛在身旁吃青草,抬头就可以望到像勺子一样的北斗星。
但是他没有一百万,就连所剩无几压箱底的钱,孙子一出生又全没了。
他只能在郑州,扛着一家老小继续往前走。
我问刘朝阳还有没有梦想。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然后声音低沉。
日,早都不敢想了。
郑州,1260万人口。
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还有多少孙理想和刘朝阳,不知道还有多少倒霉蛋的故事比他们读起来更让人惆怅。
骑电动车的男人,抱着饭盒挤地铁的姑娘,坐在店里一遍遍擦着桌子等人来的服务员,拿着简历无人问津的求职者,资金断裂变卖家产的生意人……
其实他们在出生的那一刻,命运的星盘就已经注定。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儿当自强,甚至步入社会的时候,还有过大干一场的幻想。
但接二连三的疫情像飞来横祸,将那些本不丰盈的念想全部打趴,彻底照出现实的残忍。
自从郑州发现新的病例后,他们躲在疫情的阴影下惴惴不安,生怕第二天一个微信弹窗,全家人的生活就没有着落。
若干年后,当写书人回首这段往事,这些普通人的姓名大概率不会有任何提及。
此刻,他们就站在春风中,红旗下,被脚下这座城市吞没幸福、积蓄和欲望。
我不知道那些站在云端的人,怎么理解芸芸众生。
是愚蠢,是懒惰,是固执,还是目光短浅。
他们此刻正站在泥泞中,生活辛劳,一身风霜,头顶是触不可及的空中楼阁。
疫情在开花,黑天鹅依然在飞翔。
我们没有理由对这些倒霉蛋提出太多的要求。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欠这个城市什么。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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